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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寒假回家过年,姥姥总会给我做各式各样的家常美食。至于“川鲁粤淮杨,苏闽浙本帮”,上了年纪的姥姥已经没办法样样去学了,普通的家常饭菜她却从祖祖(四川方言对曾祖父、曾祖母的称谓)那里继承不少,虽都是些普通食料,姥姥都能做得赞不绝口、惹人涎下。
红烧鳝鱼通常是成都寻常人家年夜饭上常备的一道菜,也是姥姥的众多拿手好菜之一。鳝鱼去骨切成段,过油,豆瓣炒香,加料酒,调汤烹煮,少不了放几颗独头蒜,鳝鱼段用筷子可以戳软便能起锅,撒上一层的小葱或是香菜,顿时浓香溢满厨房。鳝段耙糯,裹挟着地道的郫县豆瓣香、浓郁的蒜香、葱香,滋溜入口,却是绵软又多汁,怎叫人不回味无穷。姥姥是极擅长这道菜的,因为祖祖就极爱吃鳝鱼,祖祖的吃法颇为讲究,稻田中的鳝鱼买回来后,放在清水之中养着,每天换水,待三四日后鳝鱼将腹中秽物吐进,再放鳝鱼至冷水中加热,直至沸腾,再用小火慢炖,如此烹调的鳝鱼只需用筷子夹住头,咬住鳝鱼的身子,嘴一抿,两侧的鳝鱼肉就入口化渣了。现在野生鳝鱼是极难找到了,养殖的鳝鱼按此法烹出,腥味是受不了的,但这种方法却被我在广州山庄旅社寻到过。那里的一道名菜曾接待过许多党和国家领导人,将珠江鱼放在白云山上泉水滋养几日,待到鱼吐尽白沫后,再用泉水直接蒸出,上盘待客,鱼香扑鼻,鲜嫩无比。
姥姥知道我从小是最爱吃的,高中时家中哪道菜少放了香料,哪道菜中的花椒产地不对,我都能分得一清二楚,没少让爸妈的朋友们诧异,家中的阿姨做饭总是战战兢兢,深怕今天手一抖多放两粒小辣椒会遭我冷眼相待。回想起来,大概还是因为小学时候总到姥姥家蹭饭,姥姥每次见我来,总会到菜场买一大堆菜回来做给我吃,边做饭教我哪个部位的猪肉适合用来炒回锅肉,什么样的豆腐用来做麻婆豆腐合适,如此种种。上大学后,姥姥搬到我家来,更是对我溺爱有加,最好的东西总是留给我,收集到什么好食料更是绝对舍不得自己吃的。姥姥自己吃的饭菜,总是白水煮萝卜白菜,或是烩些土豆、洋葱,想吃点米饭就一起煮一锅,极简单地吃了。姥姥年轻时候,她自己回忆总在忙各种运动,背这样那样的毛选、语录,根本没时间给我妈妈和舅舅他们做饭,在妈妈的记忆里,她下课要么去买菜,要么就回家给她弟弟妹妹摊大饼,基本没吃到姥姥做的饭。每到过年舅舅总会说,全家唯一享受过这待遇的,仅我一人,我自然脸红,端起酒杯给舅舅敬酒,阻止舅舅继续调侃,毕竟弟弟妹妹在桌,我独享着姥姥的爱,姥姥对他们也是颇亏欠的。
姥姥做饭时,很不喜欢有人在厨房,怕碍手碍脚,但我却很爱在厨房待着,给她打打下手,陪着她一起煎炸烹煮,听她讲过去的事情。她最常讲的就是当年她只身一人从彭山徒步走到成都来,在亲戚家寄住,后来在中学寄宿,开始一个人在成都闯荡。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她的大哥,当年他已经成家育子,每月仍雷打不动给她寄生活费来,还经常给她写信,勉励她好好读书,不必担心费用,如此十多年。姥姥时常对我说要有一颗感恩的心,姥姥一辈子对她哥哥心怀感恩,他后来生病在成都住院,姥姥再忙都坚持每天给他做饭送到医院,不忍心让她哥哥躺在病床上吃着医院的残羹冷炙。
寒假在家陪姥姥吃饭时,姥姥还常讲起她后悔没上成大学,当年她读的一中就是现在成都大名鼎鼎的树德中学前身,成绩也很好,但是因为政策原因,她高考那年没能上大学,直接分配工作了。姥姥说起她的上一辈,有人中央大学毕业,有人武汉大学毕业,她的爸爸当年也是重庆大学毕业的,脉到她这儿就断了。话到此时,姥姥老是会给我夹起一片最完整的盐煎肉或是舀上一碗滤过油的鸡汤,对我讲,圆圆,好生用功,努力读书,你是我们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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